素衣裸妝,琴夫人看著鏡中這樣的自己,不由長嘆一聲,忽然生出了些許亂七八糟的想法。“平兒。”她喊了一聲,道,“你看這幾日我是不是一下子老了許多?”
平兒,是琴夫人入府后才自個買來的丫頭,為人細致謹慎。因此,沒幾日,她就被抬舉做了大丫鬟。但是琴夫人正真看中的是她相貌平平,卻極又心思。一來,這樣的丫頭不易在男主子面前得臉,必得依附女眷。二來,若拿捏準了,女主子便是多了一個可用的腦子。
不過這丫頭也正是太有心思,借此瞧出琴夫人極其自負,而又心狠手辣,所以才一直安分守己,如履薄冰的伺候在她跟前。而且即便是此刻琴夫人正在被責罰,她也是規規矩矩,絲毫不敢怠慢的守在旁邊。
“夫人說笑了。”平兒頓時抬起眼,輕聲道,“以奴婢看,夫人風華正茂,賢淑貌美,并非是一般婦人可相比。只是夫人如此打扮,老爺見了難免心生憐惜,怕要責怪奴婢伺候不周了。”“是嗎?”琴夫人聞聲,冷笑一聲,就站起身來。
其實平兒的話很對她的心思。若不是大伯父正在氣頭上,琴夫人頓然不會摘下珠釵金簪,脫下錦衣麗服,故意做做樣子。只是此舉接連幾天,竟毫無成效,她不免有些心急了。可平兒這么一說,她便也不覺得素衣裸妝是件多寒摻的事情了。
隨后,琴夫人便走到書案旁,打算繼續謄抄書卷。但一望著那一堆白紙,她不禁生氣道:“日日抄,夜夜抄。這一百遍,什么時候才算是抄到頭啊?”
話畢,她就將《女則》和《女訓》隨手往地上一扔,全當是解氣了。
平兒見狀,頓時嚇得不應聲。想當初就那布娃娃一事,她為琴夫人出謀劃策的時候,千算萬算,也沒有想都會是這么一個盤起石頭砸自己腳似得結果。盡管被琴夫人小懲大誡一招只罰了一年的月例,但她同樣害怕琴夫人會揪著不放。要知道秋后算賬的事,琴夫人這幾年也沒少干過。何況是這個哪壺開提哪壺的時候?
就在這時,大伯父卻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老爺。”琴夫人一怔,當即驚訝的喊道,但大伯父正一臉陰沉的望著她。
到底還是平兒有心思。她急忙伏地道:“奴婢錯了,奴婢一時疏忽,以為案上放著的是一推廢紙,所以…就…就拿到小廚房里當木柴燒了。奴婢知錯,請夫人責罰。”
琴夫人聞聲,這才鎮靜下來。“讓老爺看笑話了。”她配合一句,便忽然自責道,“婢妾無能,既管教不好五小姐,又約束不好下人。這會,就連老爺吩咐的事情都沒錯好。婢妾慚愧,愿意再抄《女則》《女訓》一百遍。”
原來如此。大伯父微微一琢磨,便也聽出剛剛琴夫人說那話不過是氣話。不過這平兒也是,平日里看著也算穩妥,怎么就將那些謄抄之物當做廢紙給燒了?大伯父瞟了她兩眼,不悅道:“去,自個取領十大板子。”
哎!平兒暗自嘆息一聲,知道自己是躲不掉了,便行了禮,乖乖的出去了。可是剛到門口,卻聽到琴夫人突然頭暈目眩,給暈了過去。
大伯父當即就喊平兒去請木煙冉來。
木府本是醫藥世家,但會看病的也就只有兩人。一個是有回天醫者之稱的老太爺,一個便是學醫多年的木煙冉。老太爺是一家之主,要操持府內府外各項事務,向來繁忙,而且又是男女授受不親。到了這個時候,請木煙冉前來自然是再適合不過的。何況她的醫術的確不錯,就連老太爺都時常夸贊。
一得消息,木煙冉就帶著如筠和芝南趕來了。她見平兒說的嚴重,又想起前世的事,不免心生疑惑。但一聽是大伯父請她去的,她才安了心。只是走進一瞧,她倒覺得這琴夫人雖顯憔悴,但呼吸均勻,偏偏更像是睡著了。
大伯父可瞧不出這么多,他一見木煙冉,就急切道:“快,煙冉。快來瞧瞧。不知怎么的,這好好一個人正說這話,竟忽然暈了過去?”
關心則亂。木煙冉一瞧,就知道大伯父還是很在乎琴夫人的。雖然他還在氣頭上,但經此一事,原諒她也是遲早的事情了。算了,之后機會多的是。
木煙冉收起這些不好的心情,走到床邊,一把搭在了琴夫人的手臂上。咚…咚……摸到這脈象,她頓時一怔,松開了手。
大伯父見狀,趕忙道:“這是怎么了?”木煙冉忽然行了行禮,欣喜道:“恭喜大伯父,木家又添丁了。”
哈哈!大伯父聽到其他人跟著道喜,立刻眉笑顏開,樂呵了起來。而且整個人都容光煥發,倒是應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句老話。
就在這時,大伯母帶著石燕丫頭來了。“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大伯母一進來就說,“我昨日還夢見喜鵲臨門,不想今日就聽到這好消息了。可見我們家老爺可是多子多福呢!”
這話說的喜慶。大伯父聞聲望去,竟覺得大伯母一下子寬容大度了許多。
木煙冉卻暗自一笑,只當此處來了一個賽喜鵲,沒準又有什么好戲可看了。可她還是有禮道:“大伯母。”
大伯母這才望向她,笑瞇瞇道:“是煙冉啊!到底是我腿慢了,聽到這里出了這么大動靜,就放下手頭的事情,急匆匆的過來,可還是落在了你的后面。當真是不中用了。”接著,她不等木煙冉說什么,又道:“琴姨娘怎么樣了?該沒有什么大礙了吧!”
對對。大伯父應了兩聲,隨即附和道:“是不是得調理一下啊?還是得精心養著?”
看到大伯母眼中閃過一絲嫉妒,木煙冉就知道此刻的琴夫人有多寶貝。想來,等琴夫人想過來也會自認身價倍長,又會在大伯母面前耀武揚威了。可常言道,高處不勝寒。被捧得越高,就摔得越疼。
于是木煙冉面帶猶豫的說道:“忽然暈倒倒不是什么大事,可養胎素來講究煩事莫繞。因而琴姨娘這些日靜思己過,應是有了悔改之心才一時大意,勞累至此……”
平兒聞聲,竟不顧主仆之分,頓時打斷道:“三小姐所言極是。為了五小姐一事,琴姨娘日日自責,時常夜里睡不好。平兒無用,勸解不了琴姨娘,還請老爺再加十大板子。”
說話間,琴夫人便醒了。
大伯父急忙坐在她床邊,高興道:“琴兒,咱們又孩子了。”“什么?”琴夫人一愣,才驚喜道,“老爺,你說的是真的嗎?”
說實在的,琴夫人做夢都想要一個兒子。但這么多年,大伯父這么寵愛她,她始終沒有好消息。倒是這次,木語芳犯了錯,她竟然……
大伯父點點頭道:“自然是真的。煙冉已經診過脈。就以她現在的醫術,保準錯不了。”
是她?琴夫人不禁側過臉去,瞧了瞧這個面帶喜色的小姑娘。
這時,大伯母便關心道:“琴姨娘,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有了就是有了。不過目前你身子弱,又勞思傷神了幾日,是該讓煙冉給你擬個方子好好的補一補了。”
木煙冉卻突然為難道:“大伯母說的是。可琴姨娘五臟不安,內火過旺。我實在不知該如何開方子才好,不如派人去請祖父來瞧瞧。”
老太爺?眾人一聽,頓時一驚,都覺得琴夫人這一胎很是不尋常。
大伯父不免心一揪,即刻命人去請老太爺。但派去的人回來卻說,老太爺府外有事,已經走了,怕是半個月都不在家了。“這可如何是好?”大伯父隨即心一涼,無奈的問道,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平兒靈機一動,匆匆跪在木煙冉面前,懇求道:“奴婢懇請三小姐想想辦法。琴姨娘肚子里的,到底是三小姐的兄弟。眼下,能救他的只有三小姐您了。三小姐,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大伯父聞聲,如同抓住了一條救命稻草一樣,急切道:“對。煙冉,這會能救這孩子的,就只有你了。你可千萬不能推辭啊!”
這……木煙冉還未開口。大伯母也緊張道:“是啊!煙冉,你就盡力而為吧!”
由于木語芳閉門思過的事,琴夫人已經對她起了疑心。雖然她自己并沒有什么不同以往的癥狀,但為保險起見,她也懇求的看著木煙冉。生怕一個不小心,她腹中孩子就和她斷了母子之情。
木煙冉見狀,隨即勉強道:“大伯父,大伯母,煙冉自當盡力。盡管煙冉不知道該開何種方子,但琴姨娘若能飲食清淡,凡事放寬心,想來是能等到祖父回來的。只是不能盡早用藥,孩子出世后難免體質弱點。”
琴夫人一怔,詫異道:“飲食清淡,凡事放寬心,就如此簡單?”
木煙冉望了望眾人皆一樣的表情,便緩緩道:“此刻用錯藥總好過不用藥。何況我說的飲食清淡并非少食用肉類,而是日日素食,且不可用油烹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