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嗔怕小師弟出事,正要追過去,卻被師父攔住。
“師父為何攔我?”秦嗔急切地說,“小師弟這樣跑出去,肯定會出事的!我怕他萬一想不開,那,那……”
會元真人勸道:“這是他的身世,他遲早要知道的。即使我現在瞞著他,以后他也會從百姓那里知道。與其讓別人把他當妖魔殺掉,倒不如現在就讓他明白怎么回事,也好尋找解決之道。”
秦嗔不解地問:“可是師父,小師弟都跑了,怎么可能明白?再說,你也沒說清楚呀。”
會元真人看著不遠處杜嘯風的背影說:“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果然,沒多久,杜嘯風就跑回來了。
他臉色煞白,雙手緊握,嚴肅地問道:“師父,我到底是什么人,為何如此?”
面對徒弟的詢問,會元真人深知,有些事情是到了必須說明白的時候了!
杜嘯風這個孩子,平時雖然愚鈍些,卻十分執拗。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就會想方設法打聽清楚。此刻既然問起身世,若再不說明,他就會到處查探,說不定還會因此惹下禍端。
會元真人想到這些,嘆口氣說:“唉,嘯風啊,你其實是個平凡人家的孩子。只是,恰逢魔魂游蕩,附在你體內。那場火災,是魔魂為了泄出傷害他的靈氣,給自己找個合適的宿體。”
杜嘯風不相信,懷疑地問:“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嗔也很奇怪,跟著追問道:“是呀,師父,這些事情,你怎么會知道?”
會元真人神色凝重,遲疑片刻才說:“為師曾參與正道人士誅殺魔王之戰,那魔王負傷逃脫,在此地徘徊。沒有人看到他去了哪里,只有為師探到他的魂靈在村里落腳,之后便悄無聲息。為師下山,正是為了查那魔魂所在。不料,正遇到那場火災。這火災,令村里損失慘重,也死傷不少人。”
提到那場火災,會元真人眼里現出幾分傷感,后悔自己沒有早一些到達村子。若他能提早半個時辰到那,說不定就能阻止這場災難。
杜嘯風不知不覺落下淚來,什么話都說不出口,心里仿佛堵著一大團棉絮。那種難受的滋味,他從來沒有體會過,此刻有了這樣的感受,就好像心被什么東西擠滿,快要炸了。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原以為自己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卻原來是害死村民的禍首。一股強烈的負罪感壓在他心上,讓他自責不已。悲哀和痛楚使他全身發抖,恨意充斥著他的胸膛,讓他很想即刻挖開身體,將那魔魂揪出,再撕個粉碎!
秦嗔也呆住了,半天才說:“那,那個,小師弟他,在巖壁上受傷昏迷,又是怎么回事?”
見三師兄提及此事,杜嘯風轉頭看了秦嗔一眼。他也很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連他自己的法寶也會攻擊他?
會元真人說:“據為師推算,那是魔魂為了給自己加強力量,去吞噬附近的妖物。否則,嘯風的修為不可能增長這么快。”
“那,那個妖物呢?”秦嗔和杜嘯風幾乎同聲問道。
會元真人說:“我去查看過,那妖物已死。嘯風的法寶攻擊他,只因他體內魔氣過盛,法寶將他當成了妖魔。”
得知那妖物已死,兩個弟子都放心不少。看來,附在杜嘯風體內的那個魔物,已經將巖壁那的妖魔滅了。這說明,魔魂雖然暫時處于弱勢,功力卻相當高強。
秦嗔忽然想到,師父剛才說過,附在小師弟體內的魔魂,其實是魔王之魂。魔王的修為,自然遠在他們這些普通修行者之上,要想滅掉一個妖魔,不過是小事一樁。那么,他又為何輕易就被眾人追殺,以至于要藏匿于杜嘯風這個孩童身上?
他剛想問,見師父和小師弟都一臉沉重,又想,既然是師父和其他正道人士一起追殺魔王,想必因人多勢眾,總有人擊破魔王命門,令其受傷逃竄。這么一想,他又忍住沒有問。
而杜嘯風卻在為自己擔心,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完全驅除他體內的魔氣。聽師父的語氣,好像他被魔物附身也是注定的,要想將魔魂趕出他的身體,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長到這么大,杜嘯風頭一次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他懇求師父為他除去魔魂,說他不想和魔王共住一副身體。
會元真人為難地說:“風兒啊,為師也想幫你。只是,魔王的法力遠在為師之上,他若不是受傷,也不會借你的身體依附。要想把他趕出來,除非……”
說到這里,真人欲言又止,臉上現出難色。
秦嗔搶著問道:“師父,是不是,會傷害到小師弟?”
會元真人道:“魔王之魂借住在生人身體里,若想將其趕出,只能死一個。而嘯風的修為,根本無法抵擋住魔王的法力!我們要想殺魔王,也很難做到。畢竟,他不是獨立存在于我們面前,而是附在嘯風的身體里。”
杜嘯風明白了,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師父的意思,我必須得死,是嗎?”他低聲問道,心里滿是懼怕和不甘。
會元真人把手放在他的腦袋上,安慰道:“為師怎么忍心讓你去死?不如這樣,你先不要管,就讓魔魂暫住吧。他現在也發不了難,不會傷害到你。再說,他要借用你的身體,以躲避正道人士的追殺,可能對你的修為也有幫助。”
杜嘯風卻猛然搖頭說:“不!師父,我不要魔魂住在我的身體里!我是個好人,跟著師父就是為了多學本事,好為大家降妖除魔。現在讓魔魂住在我身體里,我不就成魔物了嗎?”
秦嗔也說:“是呀,師父。這,恐怕不妥吧?”
會元真人無奈地說:“可是,魔王不現形,只有魂魄在嘯風體內,為師也拿他沒有辦法。我只知道魔魂在嘯風體內,卻不知他真身何在。這不是一般的鬼魂附體,做些驅邪的法事即可。而且,這魔魂不比食物,吃進去后可輕易排出。魔魂一旦入體,便如影隨形,與嘯風的血液、真元和魂靈混在一起。也就是說,這魔魂現已和嘯風合為一體。生,一起生,滅,一起滅!”
“不!——”杜嘯風嘶吼道,“我寧可死,也不要和魔魂合為一體!師父,求你殺了我吧!”
說完,杜嘯風淚流滿面,悲憤令他瞬間冰涼,渾身顫抖。
秦嗔見他這樣,很是心疼,不由將他抱在懷里,懇請師父再想想辦法。
會元真人勸道:“風兒,你別著急。為師若忍心殺你,就不會將你帶到道觀,把你養大了。放心吧,為師一定會找到最好的辦法,替你驅除魔魂,還你一個清清白白的魂魄。”
杜嘯風沒有說話,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他心亂如麻,恨自己怎么偏就被魔王看上;又恨他修為尚淺,無力抵御,只能任憑魔王侵魂。
秦嗔同情地看著杜嘯風,伸手去拉他,想要給他點安慰。可杜嘯風卻毫不領情,猛地甩開他,飛也似地跑回臥房。
在房間里待了片刻,杜嘯風心煩意亂,又跑了出來。他徑直沖到后山,對著那些樹木就是一陣狂打。這些樹,還是他很小的時候與師兄們一起種下的。此刻打著它們,杜嘯風心里說不出的難受,那種感覺不僅僅是心疼,手疼,還有無力的哀嘆。
打了一陣,杜嘯風再也沒有力氣,癱坐在地大哭起來。
“爹,娘,你們在哪里?”杜嘯風邊哭邊說,“為什么不把我藏好,要讓魔魂侵入我的身體?現在我也是魔怪了,你們讓我怎么辦?若一直在師父身邊,他可以護著我。可我要是出去,別人肯定會把我殺了的!我還小,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這么說著,杜嘯風越哭越傷心,眼淚嘩嘩直流。他知道,若就這么不聞不問,任憑魔魂住在他的身體里,終有一天,那魔魂會代替他活在這個世上。到時候,他就會害死更多無辜的人,成為世人誅殺的對象。
他很害怕,又十分痛恨,雙手揪著衣服前襟,恨不得這樣就可以把那魔魂揪出。
想著想著,杜嘯風覺得心里憋著一口惡氣,不吐不快。他“啊啊”地大叫著,在樹林里狂奔。他要去找妖魔,與之拼個你死我活!與其作為魔魂存附的傀儡,今后做出吃人害命的惡行,成為千古罪人,倒不如此刻與隨便哪個妖魔斗上一番,死也值得。
可是,跑遍后山,杜嘯風非但沒有遭遇任何妖魔,還連一只動物的影子都沒見著。他筋疲力盡,無奈地坐在一棵樹下,看著頭頂那些樹葉發呆。
不知怎的,杜嘯風忽然想到了那只月狐。那月狐頗有靈性,又十分乖巧可愛,全身月白色毛,模樣甚是美麗。想來世間不知有多少生靈,多為善良之輩,而他這個會元真人的弟子,卻成了魔魂附體的妖物,實在可笑。
此事若傳揚開去,世人皆知名門正派弟子杜嘯風已然為魔,不但他的命保不住,師父的一世英名也會因此而毀。
不,不對,他好像還沒有成魔,只是被魔魂附體。可是,若有朝一日那魔魂吞噬了他的魂靈,掌控了他的身體和心智,與成魔又有何區別?到時候,他也只有一死。
“嗚嗚嗚——”
杜嘯風深感絕望,趴在樹上大哭。他腦子里一片混亂,完全理不出頭緒,不知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