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瓊華殿的施美人。
湘貴嬪與施美人交好,這是宮中人盡皆知的。施美人名喚月瓊,原是虞府的丫鬟,八歲時被買來,原是服侍采薇的,采薇出嫁后大病一場,將陪嫁的丫鬟盡數換了。月瓊復又回到虞府,被分到虞微言房內,二人日久生情。
說來也怪,一向不容人的湘貴嬪居然和月瓊處得很好,這是虞微言沒有想到的。他娶湘貴嬪之前已納兩妾,其中一個是當今皇后,另一個是柏貴姬。彼時還只是虞府大少奶奶的湘貴嬪仗著身份對二人處處刁難,對月瓊卻百般示好。
初入宮時,月瓊不過是一個正八品的良人,不到三個月就晉為正六品充衣,后又晉為正四品美人。眾人都覺得,施美人能在后宮平步青云,皆因攀了湘貴嬪這根高枝兒。
美人如今有了身孕,只怕再晉幾位,甚至與湘貴嬪并肩也是極有可能的。
可是虞微言知道,月瓊能走到今天這步,絕不僅僅是因為湘貴嬪。
“湘姐姐與嬪妾姐妹情深,每日都將鄉君親手烹制的菜肴著人送去瓊華殿與嬪妾分享。嬪妾有身孕二月有余,若那些菜肴當真有滑胎之效,嬪妾還怎能好好地站在這兒呢?望陛下明鑒,切莫冤枉了鄉君。”唐公公扶了施美人坐下。
醫女道:“回皇上,各人體質不同,施美人吃了沒事,未必湘貴嬪吃了也沒事。”
“唐一,去把源司膳與福司醫找來,你親自去。”虞微言命道。唐公公應了一聲便去了。
湘貴嬪哭道:“本宮一向待妹妹不薄,今兒個還與妹妹一同游園,妹妹怎么還胳膊肘兒往外拐,幫著那心腸歹毒的丫頭哪!”
式微在這站了半朽,不知她們聯手耍的什么把戲,只知道這施美人鐵定不是來幫自己的。
“臣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連熬粥都不會,哪能做出這些。況且我若有心推脫,直接說我不知孕婦不能吃螃蟹就好。若不是剛聽醫女說了,我還真不知螃蟹有滑胎的功效。我若真要害娘娘,哪會如此愚蠢,直接在吃食里動手腳。但凡是個聰明點的主,有了身孕必定會找人仔細查看食物,哪會這么簡單就得手了。”式微說道。
“你……”湘貴嬪再不聰明也能聽出式微這話意在表明說自己笨。
式微覺得這事有古怪,可當前她是最有嫌疑的人,即使將心中疑問盡數說出來,也只會被認為是為自己開脫。
言語間,賀哲將青鸞口中的“琳姐姐”帶了過來。
琳兒行了禮,虞微言問道:“和康宮的青鸞說你天天帶著菜肴過來,那菜肴是式微所制。可有此事?”
琳兒抬眼望了望湘貴嬪,搖了搖頭。
“皇上問話,要開口回答。”施美人喝道。
琳兒的肩明顯往回縮了一下,小聲道:“沒有,我家鄉君自從被關禁閉,日夜茶飯不思,別說做飯了,就連吃飯都難。奴婢只是個打掃院落的小宮女,從不能近鄉君身邊服侍的。鄉君有東西要給別人,一向也是月翠姐姐或者其他得鄉君重用的人,哪能輪到奴婢呢?奴婢連見鄉君一面也是不容易的。”
青鸞聞言立馬跪下,說道:“皇上,鄉君若有意害我家娘娘,必定是找平日里不常帶在身旁的人,若讓月翠來,這不明擺著告訴別人這事是她做的嗎?再說哪有人做了壞事肯主動承認呢?肯定是能糊弄過去就糊弄了。”
施美人冷笑,卻不言語。
“皇上,源司膳與福司醫帶到。”唐公公將兩名女官帶上前來。
“源司膳,你嘗一下那邊的菜肴,告訴朕里面有哪些東西;福司醫給鸞兒再把一次脈。”虞微言起身,方便福司醫診脈。
這福司醫還是連翹的小徒弟。連翹不愿坐那司醫之位,虞微言還當她是淡泊名利,沒想到她是嫌這官位太低。于是虞微言讓她的小徒弟補了這個缺。
源司膳悉數將菜肴中所用食材以及調味料都準確報了出來,連分量都不差,又道:“不過里面的蟹黃與蟹肉,是另外弄熟了后來才加進去的,吃起來比其他材料要新鮮些。”
“哦?這么說就算這些菜是式微做的,會讓貴嬪滑胎的蟹黃與蟹肉也未必是她加的。福司醫,你這邊呢?”虞微言笑道。
“回皇上,湘貴嬪小產有一陣子了,孩子并不是今晚才沒的。”福司醫檢查完畢,先前那醫女早就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鸞兒……”虞微言淡漠地望著床上的湘貴嬪,湘貴嬪忙下床跪下:“皇上這是在懷疑臣妾嗎?臣妾為何要拿孩子的性命來害人?臣妾與鄉君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的事了,臣妾有必要花費如此代價來冤枉她嗎?皇上!”
“那你怎么解釋?飯菜被人做過手腳,你小產的時間也不對。”式微直勾勾地望著湘貴嬪。
此時的湘貴嬪俯首帖耳,仿佛低到塵埃里,再也沒有平時那般飛揚跋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湘貴嬪喃喃地說道,忽然又指向青鸞:“是她,是這賤婢唆使臣妾,說在飯菜里加上性寒易滑胎的食物就可以用滑胎的事除去式微。至于孩子……臣妾也不知孩子是怎么沒了,早上、早上就突然沒有了……”
青鸞道:“娘娘,這黑鍋奴婢可不敢背。明明是娘娘不知怎的小產后,指使奴婢在鄉君晚上送來的飯菜里加上蟹黃蟹肉,混在咸蛋黃和魚肉里。再買通醫女,早上把平安脈時照常記錄,把滑胎的時間改了。如此就可神不知鬼不覺,栽贓給鄉君。奴婢從未懷過孩子,從何處得知這陰毒法子!其實這飯菜娘娘一日都沒吃過,都給施美人送去了。”
施美人臉上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虞微言聽后說道:“這么說湘貴嬪和青鸞都承認,式微送來的飯菜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是他們動了手腳。”
式微忍不住插話道:“可是我確實沒送過飯菜給和康宮,即使現在知道那飯菜沒問題,我也是這么說。”
施美人點點頭,“我早說那飯菜沒問題。”
虞微言盯著施美人道:“我方才就想問你,這個時辰你應早就睡下,如何和康宮一出事你就趕了過來?”
施美人站起來,落落大方,并無畏懼,想是早已準備好答案似的:“皇上,妾身聽聞湘姐姐小產與鄉君送來的吃食有關,那些菜嬪妾也吃了,嬪妾也是有孕之人,吃了后卻沒事,自是要來為鄉君辯駁一番的。如今看來鄉君的嫌疑似乎是可以洗脫了,嬪妾在這里坐了會兒也乏了,請恕嬪妾無禮,先回瓊華殿了。”
虞微言點了點頭,并沒說話。
式微低著頭,拿眼睛瞟了瞟賀哲,賀哲的眼神卻全神貫注地盯著虞微言。式微又想起虞微言那日說的話。
難道自己猜錯了,“那個人”并不是賀哲?
式微甩了甩頭,想把這些雜念盡數從腦子拋開。她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開口道:“皇兄,臣妹覺得此事有古怪。”
虞微言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其一,湘貴嬪為何會突然小產?聽剛才娘娘與青鸞所言,均不知小產緣由。若二位沒有說謊,那這背后必定還有陰謀;第二,飯菜來源不明。這飯菜確實不是出自臣妹之手,雖然飯菜沒有問題,可為何會有人假借臣妹的名義給湘貴嬪娘娘送飯菜?;第三,先前二嫂滑胎,如今娘娘小產,兩位均有一子一女,又都是在懷第三胎的時候出的事,二嫂滑胎的原因至今未查出,娘娘小產的原因也有疑,兩件事有聯系也尚未可知。當然這只是臣妹的猜測;第四么……后宮出這么大的事,施美人尚且來了,貴為六宮之主的皇后卻未到,不禁讓人好奇。”
“皇后身體不太好,好不容易睡下,朕沒告訴她這事,自己來了。”
虞微言眉頭深鎖,右手撐開按住兩邊太陽穴,低聲說道:“唐一,明兒早上就去六宮傳旨,湘貴嬪串通宮人和醫女,偽造證據嫁禍于人,可見其心惡毒,褫奪封號,降為充衣,遷出和康宮,與柏貴姬同住,只留兩個宮女伺候,其他均分到各宮,皇子與皇女仍舊交由奶娘撫養,無朕口諭,郁充衣與其宮人不得前去探視;宮女青鸞與醫女……”
“醫女朱氏。”唐公公在旁邊提醒道。
“宮女青鸞與醫女朱氏,關押至永巷,什么時候能把事情來龍去脈說清楚了,再發落。”
朱氏磕頭如搗蒜,求皇上從輕發落;青鸞卻跌坐在地上,任由侍衛將她拖走。
郁充衣坐在床上,一手撐著床板,不哭不鬧的,眼淚似乎已經流干了。
她今天失去了一個孩子,連另兩個孩子也不是她的了。一夜之間她什么都沒有了,愛人,名分,包括這和康宮。
她的命運似乎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動著。
虞微言臨走前說:“讓她在這里再住一晚,明兒個再搬吧!賀哲,你送式微回去,朕想一個人走走。”
賀哲領了旨,回首時式微卻早已沒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