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總算知道為什么姐姐寧愿孤零零地住在太子府舊宅也不愿意進宮了。”式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許是跪得久了,站不穩。虞微言下意識地想攙她一把,被她不露痕跡地躲開了。

      式微并沒有謝恩,跟著宮女去偏殿簡單梳洗一下便直接回瑤華殿了。

      式微盤膝坐在地上,桌上的飯菜動都沒動,月翠見了忙扶她起來。“長公主這是做什么,地上涼,快……”

      “不是長公主,是鄉君。以后再也沒有純孝長公主了,就算有,也不是我了。”式微自打從御書房回來后就一個人在房里,她知道這殿里平日近身服侍她的都挨了板子,便放她們半日假,任她們休息或者找醫女開藥。

      “月翠,你讓他們收拾收拾東西,估計這瑤華殿要裁掉好多人,不知道會留幾個來照顧我。兩個?三個?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還能比在家里的時候更難嗎?這地方大概也容不得我住了。嬪妃們失寵還有個冷宮可去,也不曉得哥哥會把我打發到哪里。啊不對,不能叫‘哥哥’,會壞了規矩讓人笑話,要叫‘皇兄’。”

      月翠自從服侍式微起就只有兩次見過式微這樣,如行尸走肉般,眼神空洞,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第一次是她爹——虞山河離世,第二次則是闔府以為采薇死了的時候。

      這是第三次。

      月翠不知道怎么安慰這個被哥哥責罰的小姑娘,只好跟著坐下來。

      “奴婢不走,服侍誰都是服侍,奴婢情愿一直服侍姑娘。姑娘若嫁人,奴婢就做陪嫁跟過去。”

      式微苦笑道:“嫁人?嫁人之后的生活是怎么樣的呢?即使專情如二哥,還是在嫂子有孕的時候納了妾,納的還是嫂子的貼身丫鬟;皇兄就更不必說了,眼看著湘貴嬪是他心尖兒上的人,最后登上后座的卻是別人,不知道姐姐對他說了什么;啊對了還有姐姐,那時帶著恨意在東宮生活,姐夫死了,她卻又想他了;三哥……三嫂走了之后他就不見了,現在恐怕沒人記得他了吧!”

      月翠怔了怔,她沒想到平時最開懷的人也會為這些事煩惱。和親的事剛過,她應該高興才是,沒想到卻又出了這檔子事。

      式微本想問月翠,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感受,被一個人喜歡又是什么樣的感受。她想起虞微言對他說的,有人喜歡她,可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被一個人喜歡,為什么自己會完全感受不到呢?

      但她最終沒問出口。她覺得這不是一個姑娘家該去想該去問的事。

      “奴婢沒有嫁過人,不懂這些。也許奴婢這輩子也沒有嫁人的機會了吧!奴婢如小姐這般大的時候也曾想過以后會嫁一個怎樣的夫君;后來家里窮把奴婢賣到了虞府,奴婢才有機會吃上一口飽飯。如今也不去想那些了,好好服侍好小姐才是正經。”

      月翠知勸式微起來吃飯是不太可能的了,就各樣菜都夾了點到碗里端給她吃。

      菜的樣式雖多,可每樣菜都有定數,不能超過三筷子。月翠見這菜遠遠比不上平日里的,便恨道:“這些人也太會拜高踩低,皇上下午才下的旨,晚膳就降了那么多。姑娘將就吃點吧,若是餓壞了身子,那起子小人又該偷笑了。”

      式微搖頭,仍舊坐著,并不接過碗筷。“咱們在府里時受的冷眼還少么?在家里都這樣,更何況是宮里。長公主有長公主的份例,鄉君有鄉君的份例。不過前朝并沒有鄉君住宮里的先例,膳房也只能按著還沒有封為公主的皇女的份例,再減些給吧!”

      禁閉的日子過了幾日。

      這天晚上,外頭上夜的宮女一路小碎步跑過來,一臉喜氣地說:“殿下,月翠姐姐,唐公公帶人來宣旨了,一定是皇上想通了,要恢復你的身份呢!”

      月翠笑道:“大喜啊,長公主。”式微卻覺得唐公公來得不妙。

      “不知唐公公深夜到訪,是奉旨讓我遷殿,抑或是離宮呢?”式微微微頷首。

      唐公公嘆道:“唉,湘貴嬪她……見紅了。”

      式微哼道:“我就說吧,母親陰蜇事做多了惡毒話說多了,都會報應到孩子身上。這報應來得可真快,只可惜了那個無辜的孩子。”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慢著,她見紅了與我何干?唐公公來我這里做什么?她那日離開御書房的時候可還生龍活虎的,過了這么久才見紅也要栽在我頭上?難不成我和她打一架,日后她所有的病痛都要賴我嗎?真稀罕!”

      “湘貴嬪和她宮里的人都說,是吃了鄉君送去的菜肴和點心之后才見的紅。后來醫女檢查了剩下的吃食,發現里面混有蟹黃和蟹肉。以蟹黃代替咸蛋黃,以蟹肉代替魚肉。”唐公公瞧了瞧式微的臉色,緩緩說道。

      式微不怒反笑:“公公真會說笑。皇兄打我宮人關我禁閉,皆因那湘貴嬪犯口舌而起。我不咒她罵她都算我仁義了,還給她送吃的?公公要不要明兒個午膳或者晚膳時來我這里看看,我晚上吃的是什么?那飯菜比這殿里平時宮女們吃的都不如!蟹黃?蟹肉?我的菜里不見葷腥還巴巴的給她送去?月翠,把咱們這兒所有歇著的沒歇的人都叫來,帶去給和康宮的人認認,到底是哪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有蟹黃蟹肉藏著掖著送給對家吃不給自家主子吃,讓我在殿里吃那有鹽沒油的菜!”

      月翠扯了扯式微的袖子,低聲說道:“姑娘少說兩句吧,別讓唐公公為難,他也只是職責所在,奉命而為。”又給唐一行了個禮,說道:“公公大晚上親自跑一趟,想必是皇上有話要對咱們鄉君說,不知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讓咱家帶鄉君去和康宮里與湘貴嬪對質,瑤華殿的宮人都原地待命,不得離殿半步。看皇上臉色,氣得不輕。與湘貴嬪同住的中才人①荀氏直接嚇暈過去了,作孽哪!”

      式微咧了咧嘴,苦笑著說:“對質?恐怕他心里早已有了認定的答案,恨不得將我撥皮拆骨,給他未出世的孩子陪葬!走吧唐公公,別耽誤了你復命。”

      “不敢,不敢。”唐公公小心地賠著笑臉,又讓跟著來的一半人留在瑤華殿外看守。

      他是宮里的老人了,誰有肚子里有壞水他瞄一眼就門清兒,他知道這個小姑娘只是嘴上不饒人,絕不至于做出這等惡毒的事來??上m里的是是非非太多,為了保住性命和富貴,他說不得。

      湘貴嬪坐臥在虞微言懷里,頭靠著虞微言的胸,只是抽嗒嗒地哭,肩膀一聳一聳的,一雙本就水靈的眼睛此時又紅又腫的。虞微言摟住湘貴嬪的肩,溫柔地安慰道:“鸞兒放心,朕會給你和咱們的孩子一個交待的。”

      式微進來時剛好看到這一幕,她無謂地笑了笑。只有在虞微言面前,郁紅鸞才會這么柔若無骨;在她們這些妹妹和其他嬪妃面前,她從來都是牙尖嘴利的。

      虞微言免了眾人的禮,唯獨讓式微跪下。

      “臣妹不知身犯何錯,一來就要跪?若是給皇兄行禮,這跪我也認了;若不是,還請皇兄不吝賜教。”式微似笑非笑。她倒要看看湘貴嬪耍的什么招,那副溫柔婉轉的樣子又能演到幾時。

      “你說。”虞微言瞅著湘貴嬪的貼身宮女,下巴抬了抬。

      “是。我家娘娘被鄉君打的那天晚上,瑤華殿的琳姐姐并幾個小宮女,捧了食盒過來,說是鄉君覺得對不住咱們娘娘,就親自下廚燒了幾個菜,都是平素娘娘愛吃的,給她賠禮。因鄉君在禁足,不能親自過來,才讓她幾個送來和康宮;還說等禁足解了,要親自給娘娘賠罪?;噬现赖?,我家娘娘素來心善,也不疑有詐,奴婢讓娘娘找醫女瞧瞧,她還說奴婢小心眼,說奴婢‘自己是什么樣的人,看別人就是什么樣的’。娘娘每樣嘗了幾口,并沒有事。之后每天,琳姐姐都帶著食盒過來,娘娘也都吃了。偏今兒晚上,吃了沒多久肚子疼,醫女還沒到就已經見紅了,不頂用了。”這宮女名叫青鸞,原是湘貴嬪的遠房族妹。

      那年郁紅鸞嫁入虞府,她作為媵妾跟了虞微言,在府里尚且是半個主子,虞微言登基后,反倒只是個宮女,讓人唏噓不已。

      “你說。”虞微言又看了看醫女。

      “回皇上,貴嬪今晚所食用的竹報平安、鴛鴦餃、鴻運魚翅羹和五彩松茸獅子頭里均是由摻了蟹黃的咸蛋黃烹制而成。蟹黃與蛋黃比例恰當,混合得相當均勻,一般人確實嘗不出。懷孕頭三個月是重中之重,貴嬪有孕不到兩個月,所以菜品所摻蟹黃雖然不多,但一天天累計起來,足以讓貴嬪滑胎了。至于前幾日的菜肴,貴嬪要么賞給下人要么倒了,無從查驗。”醫女低頭答道。

      式微仔細瞧了瞧,這醫女正是那日在御書房偏殿確認湘貴嬪有孕的那位。

      “這可真是奇了,鄉君送給貴嬪的菜肴我也有食用,怎不見我滑胎呢?”殿外傳來一陣爽利的女聲,語速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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