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非但沒能母儀天下,還被皇兄害得連母親都做不了。”式微沒察覺到虞微言的異樣,繼續說道。
“作為公主,一舉一動皆代表了皇家的顏面。你倒是說說,是誰先動的手?”虞微言見奏折上朱砂已暈開,索性放下筆。
式微爭辯道:“是臣妹先動手不假,可是皇兄你知道她說什么嗎?她說……”
“無非是個‘庶’字罷了。庶出又如何?朕如今當了皇帝,你不也封了長公主,誰還能小瞧了你?”虞微言不以為然。
雖然母親后來改了嫡,可生他時只是個側室。即使后來虞慎言和采薇的生母去世,父親把他的母親扶了正,他依然只是虞家的庶長子,而非嫡長子。
所以奉太祖旨意“尚公主①”的是虞慎言,不是他。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么當時與白音聯姻的瑞朝,而皇帝要把公主嫁到虞家呢?虞家雖是開國功臣,可是府內無人出任官員,不過空守著個“關內侯府”的名號而已,加上與皇族千絲萬縷的聯系,頂多算個皇親國戚。
“這個字從小聽到大,我如今十六歲,難道還為區區一個‘庶’字捉弄她嗎?要不是她在背后嚼舌根議論哥哥,我才沒那閑工夫和她置氣。”式微道。
“誰人背后不說人,誰人背后又不被人說?朕身為天子,沒人議論才不正常。若都像妹妹一樣發公主脾氣,朕還不得把天下人都抓到宮里打一頓?”虞微言樂了,沒想到式微和湘貴嬪打起來,是為了他。
“誰都說得皇兄,偏她說不得。皇兄把她放心尖兒上,什么好的都先給她。如今為了個后位,她就沒完沒了地抱怨皇兄。她這樣的人,真不知道皇兄喜歡她什么。”式微不只一次聽到湘貴嬪議論虞微言,每聽一次,她就為自己的皇兄抱不平。
虞微言淺笑道:“我也不知某人喜歡你什么,為了你連父輩訂的親都要退了。雖說那婚約確實荒唐,不過……”虞微言沒接著往下說。
“什么好的都先給她”,唯獨后位給了別人。
“皇兄胡說什么?”式微聽虞微言的話,隱約知道說的是誰,不禁羞得漲紅了臉。
唐公公從偏殿而來,大喜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湘貴嬪又有了!已有一個月了,著醫女查了侍寢的記錄,時間對得上。”
虞微言聽了這好消息,喜不自勝,笑起來如春風拂面,一掃剛才的陰霾。樂憲和醫女一人一邊,扶著湘貴嬪過來。虞微言忙說:“不用行禮,你們服侍鸞兒坐下就是。”
式微見湘貴嬪摸著肚子緩緩坐下,想著剛才和她打架,不禁有些懊悔。也不知有沒有傷了龍胎。剛想開口問情況,就聽湘貴嬪笑道:“皇上,醫女剛才可說了,嬪妾受到撞擊之后,胎位有些不穩呢。”話是對虞微言說的,眼睛瞟的可是式微。
“這好辦,朕多撥些人到你宮里伺候你養胎,讓尚藥局那邊給你多開些安胎的藥。”虞微言知她所指,卻不點破。料想著讓她過得舒服些這事也就過去了,沒成想湘貴嬪見虞微言有意護著式微,更加咬著不放。
“皇上知道嬪妾要的不是這些!嬪妾今天無故被沖撞,就算沒有身孕,也是要討個說法的,更何況如今懷了龍胎,更要追究了!”
式微聽了這話,不免覺得自己剛才的懊悔用錯了地方。
虞微言看看湘貴嬪,又看看仍跪在地上的式微,輕聲嘆道:“鸞兒希望朕怎么處理?”
“杖責五十方能免我心頭之恨,還有我肚里孩子的!”湘貴嬪挺了挺肚子。
“純孝罪不至此。別說五十了,就是十杖她也未必能熬得過去。再者你剛懷上,見不得那些血腥的事。”虞微言安慰道。
當初沒有立她為后是對的。既不仁也不多智,如何做六宮表率、母儀天下?
“娘娘如今有孕在身,不比沒身子的時候可以亂說話了,臣妹勸你給肚里孩子多積些福。陰蜇事做多了、惡毒話說多了,可都是會報應在孩子身上的。”式微冷笑道。
入宮三個月以來,每每看到懷孕的嬪妃仗著肚子欺負人她就看不上,似乎只有她們肚子里的孩子是命,其他人的命都如草芥般可以隨意踐踏。
“住嘴!因為你,你皇嫂胎位已經不穩,你還說這話嚇她。”虞微言皺眉喝道,唐公公和樂憲也拼命給式微使眼色。
“皇嫂?呵,臣妹只有一個皇嫂,如今人在中宮,何時又多了個皇嫂?何時連兄長的妾也可以當嫂子了?”式微知道今日自己必定受罰,干脆把想說的話一并說了,省得憋在心里不痛快。
“你、你……皇上,嬪妾肚子疼。”湘貴嬪手指著式微,不住地顫抖,醫女忙搭上她的腕給她診脈,唐公公把先前遣出去的宮女都叫了回來。
“稟皇上,娘娘暫且無礙,只要別再受刺激就好。”醫女回道。
“純孝,給鸞兒道歉。”虞微言松了口氣,對式微說道。
“臣妹無錯,為何道歉?”式微直勾勾地盯著正前方的牌匾。
“你沖撞貴嬪,導致龍胎胎位不穩;又對貴嬪口出不遜,還說自己沒錯?你的書都讀到哪里去了?”虞微言怒道。
式微冷笑道:“御花園里,先口出不遜的是貴嬪,只不過她沒當我和皇兄面說罷了。口出不遜就要受到責罰,那我去責罰對我口出不遜的人有錯嗎?再說剛才,我何處口出不遜?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就允許娘娘說我是庶出,不允許我說她是妾嗎?若皇兄覺得貴嬪娘娘可以仗著身孕欺負人,那臣妹無話可說。皇兄如何責罰臣妹都好,但是道歉,是萬萬不可能的。”
湘貴嬪起身,恭恭敬敬地說道;“皇上,嬪妾今日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孩子,都得討個說法。嬪妾當日,本可入住中宮執掌鳳印,因采薇的一句話,一朝從妻貶為妾;又因采薇說‘有皇后在,不設皇貴妃’,嬪妾連個副后都沒撈著,只得個嬪位,去年生了皇子才勉強晉貴嬪。就這樣還是比無子無女的柏姐姐矮一肩。雖說貴人②、貴嬪和貴姬合稱‘三夫人’,可明眼人都知道,貴姬乃三夫人之首,貴人和嬪妾的貴嬪,不過都是陪襯罷了。今日公主一再羞辱嬪妾,不知是我哪里得罪了公主,或者說哪里得罪了皇上的諸位妹妹?一個一個地糟踐嬪妾。將來嬪妾的孩子長大,會如何看待嬪妾?”
“娘娘剛才在御花園里可不是這樣說話的。再者,嬪妃的地位又不是看誰生的孩子多,娘娘覺得自己生得多就該比柏貴姬高一等,委實可笑。”在式微眼里,湘貴嬪這一番話實在做作。
“唐一,掌嘴,什么時候鸞兒說停,方可停下。”虞微言道。
“這……”唐公公不知虞微言說的是氣話還是真話,一時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還不快去!”虞微言喝道。
唐公公只好領命。“長公主,對不住了。”
聽著那一聲聲清脆的掌嘴聲,湘貴嬪好不得意。樂憲閉上眼不忍看。
式微咬著牙強忍著不發出聲音,省得讓湘貴嬪愈發得意了。
“罷了,唐公公停手吧。本宮在這兒坐了一會兒也乏了,該回宮睡一會兒了。待會兒還得接受姐妹們的賀喜呢!”湘貴嬪復又福了福身子,得了虞微言準許后,回她的樂清宮去了。
虞微言道:“唐一傳旨,純孝長公主式微,言行無狀,沖撞妃嬪,降為縣君,罰俸三個月,禁足十五日。”
“皇上,這跪也跪了打了也打,罰俸和禁足是小,連降三級可就……”唐一勸道。“哎喲長公主殿下,您就服點軟,說您知錯了,下次不會再犯了。要不這可真難辦了。”
“那就改降為鄉君好了。”虞微言不為動容,式微腫著臉不說話,就是不肯服軟。“湘貴嬪與純孝鄉君隨行的侍女,無力護主,各罰一個月月俸,脊杖十;兩宮掌事宮女,罰俸半年,脊杖二十。來御書房稟報這事的是誰?”虞微言見式微仍不低頭,便狠下心將式微降為宗女里最低的一等。
唐公公答道:“回皇上,是施美人宮里的憐兒。”
“對,這個憐兒掌嘴八十,讓她唯恐天下不亂。順便帶話給施美人,以后這種事直接報給皇后即可,不必故意讓朕知道。”
“是。”
唐公公走后,虞微言仍未讓式微起身。
“現在知道錯了嗎?”虞微言倒要看看式微的嘴有多硬。
式微面無表情:“臣妹無錯。”
虞微言壓著怒氣又問:“若朕說你再不認錯就貶為庶人逐出宮自生自滅呢?”
“那正好,臣妹可以和姐姐團聚了。”式微話語間不帶任何感情。
提到采薇,虞微言的心才緩和了下。“罷了,你且回宮思過吧。好好想想,到底錯在哪里。別再惹鸞兒,若她和龍胎又何閃失,朕唯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