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畫修不知從何處回府,摸黑溜進了自己房間。關房門的那一刻,房里突然亮了起來。
“誰在我房……?”畫修回頭一瞥,坐在桌旁點燈的赫然是采薇,桌上還有兩個錢袋。那兩個錢袋鼓鼓囊囊的,想必是裝了不少銀子在里面。
畫修勉強笑道:“小姐,你不是睡了嗎?你明天要出遠門,不早點睡明兒個沒精神”
“方才夫君托夢給我,說他如今過得很好,讓我不要掛念他。我剛想問他哪里,他卻一下走遠了,我一下就驚醒了。這醒了難免要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姑娘這里。可巧了,姑娘也不在自個兒房里。不知姑娘是否與我一樣,半夜心慌睡不著出去走走呢?”采薇話里有話。
她根本就沒睡,出遠門這事月泠再三讓她考慮周全方可動身。天下之大,一點線索都沒有,從何處找起?采薇也承認是自己一時心急,糊涂了。這事雖沒成,卻給了采薇一個好機會。
“小姐說笑了。”畫修估計自己半夜進宮的事被采薇知道了,才有這一出。
竹魚來的那晚,她就覺得畫修不對勁,以為是賀哲派來的眼線,畫修也沒否認。采薇說要收她為己用,本是試探,誰承想畫修一口答應,若是賀哲的手下,叛變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采薇只當畫修在詐她。
可之后在宣城王府,她見畫修偷聽的手段著實低劣,不由得懷疑自己之前的猜想:賀哲怎么可能起用這種人?
再說賀家挑人,不提身手,光是身形就有嚴格要求,身高、肩寬、腿長等等,這要求甚至嚴于宮中選秀女。
她雖不知具體的數字,可對比以往見過的,再看看畫修,明顯畫修與他們都不一樣。
看來是自己大意了,才讓畫修蒙混了這么久。
“進來吧!”采薇話音剛落,兩個婆子就推門而入,給采薇行禮:“老身朱氏、王氏見過小姐。”
“把你二人今晚看到的,都原原本本說給畫修姑娘聽聽,省得人家說我誆她。”采薇冷笑道。
“回小姐,老身二人并寧氏、甄氏按小姐吩咐,夜里在后院當值時假寐,果然在戌時一刻,有人偷摸過來,想叫醒老身四人,叫了幾次后便輕輕打開門走了。老身與王氏悄悄跟了上去,寧氏、甄氏仍在后院當值。”朱氏頓了頓繼續說道:“畫修姑娘到了宮門口,老身就不敢往前再跟了,怕被姑娘發現。”
王氏接道:“姑娘和守門的侍衛說了些什么奴才離得遠沒聽成,只見畫修姑娘想闖進宮被侍衛攔下,姑娘還拿出一個東西給侍衛看,不知是腰牌之類的還是其他什么,一個侍衛先進去了,另一個仍在門口攔著姑娘。待那個進去的侍衛又出來,還是沒讓姑娘進去,姑娘直跺腳,侍衛沒再理她,姑娘就坐在宮門前的大樹下面,老身又等了一會兒,見事情沒轉機就回來稟報小姐了。”
“夜里還要勞架二位出府奔波,采薇心里實在過意不去。明兒個二位和寧大嬸甄大嬸去賬房領賞,這里的兩份是單給二位的。”采薇將桌上的兩個錢袋賞了兩個婆子,婆子喜不自禁,磕了頭仍回去當值。
采薇見二人離屋,便對畫修說道:“皇宮有夜禁,宮門下鑰后任何人不得進宮。你是賀哲的手下,他怎么連最基本的規矩都沒和你說?”
采薇雖拿不準她是哪方的人,不過一定是派來監視自己的,她不明白到底怎樣的人才會用這么個人作眼線。
既然畫修是眼線,那么自己要出門這么大的事情,她沒理由掖著不上報。她讓月泠盯著她一下午,沒瞅見她飛鴿傳書,甚至沒看到她伏案寫字,府里也無其他可疑的人,想來她是沒有同伙的。
畫修有試探她,問她打算何時出門,這套話套得太明顯,估計連鶯時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都不會上當,更何況是采薇。采薇倒也不藏著,明白告訴她次日就要走,所以中午就讓月泠把包袱收拾好了。
既然明日就要啟程,畫修下午又無動作,想通風報信只能等晚上。若她是個聰明人也就罷了,偏生是個笨手笨腳的,夜里面外面街上幾乎無人行走,派去跟蹤她的又是府里最普通的粗使婆子,她卻一直沒發現自己被盯梢了。
既然她要進宮里報信,那么她的上家自然是在宮里,并且她們之前是在宮里碰過面的,要不然一個沒進過宮的人,斷然是不敢夜闖宮門的。至于夜禁的事,只有三種可能。
第一是上家真沒告訴她,也許是忘了,也許是沒想過她會夜里來,也許是……想加害于她。夜禁之后闖宮,即使是親王和出嫁的公主,即使有再正當的理由,也是要受罰的;若是侍衛覺得來人意圖不軌,甚至可以當場殺死。可是她不但活著回來了,而且毫發無損,想來她的上家在宮里相當有地位;
第二是上家告訴她了,她也知道夜禁的規矩,但她有把握能讓侍衛開門給她放行——比如她的上家給了她腰牌,就如前面婆子提到的,她向侍衛出示了一個像腰牌的東西——所以還是去了,只是結果沒如她意罷了。所持腰牌能讓侍衛在夜禁之后打開宮門放行,腰牌主人的范圍一下子縮小到五個以內——賀哲、皇后和三夫人;
第三么,便是上家告訴她,但是她當成耳邊風不記得了。
“我……我才不是賀大哥的手下!”畫修急得羞紅了臉。
采薇對這個回答似乎無半點驚訝,只撫弄著自己的修長的手指,并不看向畫修。“哦?既不是賀哲的手下,那是誰的手下?”
“誰的手下也不是,我是賀大哥沒過門的妻子!我剛出生就和他訂了親,來京城找他成親的。”畫修都快哭出來了。
采薇愣住了,這結果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從來沒聽他說過啊……而且賀家無論是挑女婿還是媳婦都相當慎重,血統、地位、相貌、武功和人品,樣樣不能差,從未出現過訂娃娃親的現象。你是不是弄錯人了?”采薇只知賀哲中意的是式微,雖說他未親口承認過,可這事一準兒是跑不了的。這突然跑出來的小媳婦算是怎么回事?若這事是真的,賀哲打算把式微放在什么位置?
“我是他堂妹,我……”畫修話未出口,便被采薇打斷:“這又是胡說了,漢人同宗不婚、同姓不婚,你是他堂妹,怎可與他成親?編故事也不編個像樣點的。天一亮我就叫人綁了你送去官府,讓官府查查你的身世,來歷不明的人我可不敢收。”
畫修辯解道:“姑娘這話可就錯了。我姓沈,隨父姓;賀大哥姓賀,隨母姓。本就不同姓,如何不能成親?”
采薇搖了搖頭:“還有‘同宗不婚’呢,你和賀哲雖則不同姓,可畢竟你二人是同一個祖父,這是斷不能成親的。除非你們不是漢人,便可不用遵守這個規矩;或者你不是你父親的親生女兒。即使是這樣,也只有你父親把你逐出沈家,你才能與你賀大哥談婚論嫁的。不過如果你與父親斷絕了關系,那么他為你訂的親也就自然無效了。若賀哲不想娶你,不算他悔婚,你連討個公道的地方都沒有。到時候你夫家沒指望了,娘家也回不去了。”①
想當賀家的女婿,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能接受孩子隨母姓;第二個條件是能接受妻子成親后仍住娘家,不侍奉翁姑,與夫家老死不相往來;第三個條件是妻子死后入葬賀家祖墳,與夫家無關。僅這三條就嚇退了九成的人。賀家從不提“入贅”二字,可這每一條都與入贅無異。
賀家既非名門望族,又非富商豪賈,更不是皇親國戚,也沒聽說祖上留了什么稀罕的寶貝或者遺產,選婿的條件卻如此苛刻,這讓很多人都無法理解,包括采薇。
采薇小時候只當賀家是虞家的管家,后來覺得像護衛,漸漸得才發現賀家與其他下人都不同。
對于外人來說,賀家不過是虞家的奴仆,可對于采薇來說,賀家充滿了神秘。
若說賀家是有開國功臣虞家撐腰才如此大膽,也說不通。畢竟虞家自己都沒有用這樣的要求來選過女婿。
更奇怪的是,即使條件苛刻到近乎無理,賀家的女兒們仍然不愁嫁,追求者中不乏當朝權貴,這更讓人費解了。
“我自然是父親嫡親的女兒,與父親和沈家斷絕關系是萬萬不可的。若不是漢人才能與賀大哥成親,那我就去戶部把戶籍給改了,不做漢人了!”畫修別過臉去。她不明白,既然有“同宗不婚”的規矩,為何她父親還要給她訂這門親呢?
采薇先前對畫修還有些芥蒂,如今倒覺得她有些可愛了,便笑道:“你這孩子,又說氣話,戶籍豈是能隨意更改的?看你這樣,倒是非賀哲不嫁了。我竟不知賀哲有什么好,能讓你巴巴的來到京城,就為了嫁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你倒是從頭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來找他成親,怎么跑我府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