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慎言拾起卷宗,粗略翻了一翻,只見卷宗上字跡潦草,除了日期外幾乎沒有可以辨認的內容。
“這……我實在看不懂,還請姑娘指點一二。”虞慎言難為情地看了看連翹,只見她頭發仍披散著,此刻也顧不上了。
連翹方才與良醫正吵架時說的話并不假。連家是醫藥世家,她打小就飽讀醫書,十歲時打扮成小子模樣跟隨太爺連正氣去軍中,太爺在帳內給將軍療毒,她就煞有其事地給帳外士兵們診脈,士兵們也沒當回事,就當陪孩子玩了。沒想到她居然能準確說出各人的身體狀況,哪里疼哪里癢得了什么病受了什么傷該吃什么食該用什么藥,一樣不差。
也就是在那年,她遇見了虞微言,并且親手救了他一命。
后來她到了可以入宮選女官的年齡,滿打滿算可以入尚藥局,沒想到被安排進了東宮,做了掌醫。
“看過這卷宗的知道是寫字人的不是,沒看過的還當是堂堂王爺不識字呢。”連翹哂笑著奪過卷宗,翻給虞慎言看。
虞慎言撓了撓頭,“這上頭到底寫了什么,讓姑娘如此生氣?姑娘知道我看不懂,就給我講講唄,何苦挖苦我。”
“就是看不懂才讓人生氣呢。為何要在王府里設置良醫所?良醫所內為何又要有這記錄府內宗眷身體情況的卷宗?”連翹連連發問,虞慎言試探著答道:“為了治???”
“若是為了治病,得病了去外頭或者宮里找大夫瞧就是,何苦費錢費力建這地方養一堆人天天候著?這卷宗本是為了記錄王府內各宗眷的身體狀況和病情的,沒病的防著,得了病的好根據望聞問切和近日的飲食、作息與以往的病情來大體推斷病因。這上面寫得鬼畫符似的,要查些什么可就難了。”連翹語氣平緩了些,可還是毫不掩飾對良醫所的厭惡。
虞慎言一時語塞。他素手“甩手王爺”之稱,王府里的大事小情均交給徐垣打理,有時候連唐茶都會看不下去說他兩句:“別的王府里設‘王府長史司’是因為人家王爺還要上朝參政、處理朝中事務,咱們王爺倒好,朝里事不管府里事也不問,還要長史司做什么,直接讓王爺自己管可好?還能省好些銀子下來。”
連翹搖了搖頭,知道這事和虞慎言說了也沒用,得稟明皇上方能肅清這風氣。那良醫正明知她的身份還敢和她叫板甚至動手,顯然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只是不知這背后的“大樹”是誰。
“王爺也別急,倘若急出毛病來,我今兒個的罪名恐怕又要多一條了。”連翹見虞慎言低頭不語,權當他是因為巴圖雅中毒的事兒不好查才悶悶不樂的。
當日巴圖雅于金殿上暈倒,她就想提出抓典膳所眾人和貼身服侍她的丫鬟們審問,只是當時“中毒”二字僅是她的估計,還未確認,若是貿貿然審問,怕錯判了無辜。
等能確認是中毒時,最關鍵的時刻已經過去了,連翹就只能寄希望于良醫所的卷宗記錄了。沒想到一連翻了幾天,都如手上拿的這幾本一般。
良醫正的腌臜話固然可惱,可是更可惱的是那些為醫的人不把人命當回事。
連家作為醫藥世家,祖訓第一句話就是“見死不救枉為人”。睜眼看看這些人,恐怕別說救死人了,活人沒被他們治死就該“阿彌陀佛”了。
在王府住了幾日,連翹什么都沒查出來,不過拔了良醫正這顆“大毒瘤”,她心里倒也暢快,不過倒是難為了虞慎言。夫人中了什么毒、毒是何人所下都不知道,反倒知道府里人浮于事,究竟是自己疏于管教??峙卤车乩锼恢赖氖赂嗄?。
“你打算怎么辦?直接回宮還是在我府上多住幾日?”虞慎言本意是把連翹從宮里調到宣城王府的良醫所,將良醫所交給她打理,但終究沒說出口。
連翹沉思片刻,并未回答虞慎言的問題,反而又拋出個問題:“那日我給王妃把脈時,聽到王爺說的一些話,想是心中有了懷疑的人選,只是沒證據所以沒說出來。我想問問,王爺懷疑的那人是誰?”
“姑娘記錯了,我要是覺得誰可疑,肯定早早的就告訴姑娘了,哪有藏著掖著的道理。”虞慎言又撓了撓頭,左顧右盼,另一只手握緊了拳頭,手心里都是汗——一如采薇說的,他一說謊便會這樣。
“你懷疑的這人有可能是最后一條線索。王爺有心為那人打掩護我也不好干涉,只是你我都不能篤定,投毒的事會不會再次發生。既然王爺親手把這條路給堵住了,那我也只能從這堆鬼畫符的東西繼續找出路了。”連翹有些心灰意冷。
“我……證據沒落實,一切都是我的猜測,并非我想掩護誰。只是若最后查出來不是她,豈不是毀了一個清白人的名聲。若真能從這些卷宗里找出點什么來,我也愿意來找。”虞慎言道。
連翹輕嘆道:“還請王爺下令,誰寫的卷宗誰來辨認,自己的字都辨認不出的,丟進審理所,重刑之下不怕他不認;拒不肯認的,一律視作投毒的兇手,至于是繼續留在審理所還是交給大理寺審判,就看王爺的了。”
虞慎言皺眉,嚴刑逼供他一向不贊同。他知連翹是在拿話激他,可他也知道,她真會這樣做的。
于是他便把墨荷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連翹。“其實單憑這些也不能說明她是兇手,她和你一樣,行事果敢,得理不饒人,但是心善??墒撬彩俏ㄒ灰粋€有機會又有理由害我夫人的人。”
“哼,我說王爺剛剛怎么如何都不愿意說出來,原來那人是你的小妾。都說‘賢妻美妾’,我以為王爺能一碗水端平,這心啊,就算偏也是偏向王妃,沒想到王爺也是這種覺得‘妻不如妾’的人。王爺可別拿她來比我,我可配不上。”連翹不屑,又暗自罵道:“果真兄弟倆一個樣!”
虞慎言連忙擺手,想說他和唐茶沒關系,話剛說出口方覺不妥,又生生咽了回去。“我和她……唉,這事我連我夫人都沒告訴,你在她跟前可別說禿嚕了嘴,要不然她心里又該難受了。”
連翹白了他一眼,沒答話,只顧著整理卷宗。
“好姑娘,該說的我都說了,你怎么還整理這沒用的東西?”虞慎言不解。
“你也猜測,我也猜測,個個都猜測,這事還要不要查了?誰說這些東西‘沒用’了?只是難查罷了,也不知那些人能不能記得自己隨手‘畫’出來的字。”連翹解釋道。
自打虞慎言進來,注意力就一直放在連翹和這些卷宗上,聽了這話才打量起了良醫所正廳。
“怎么不見人呢?”虞慎言自言自語,連翹瞪了他一眼,沒好意思說她來的時候把人都遣出去了。誰讓那些老頑固不幫忙凈添亂呢?“趕緊把那邊的也搬過來,不拿走還等著別人銷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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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對著鏡子,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傷口雖小,可愈合得倒也不快。
“小姐自打被那外族人傷了,一天要照好幾回鏡子,這每回照的時間比吃飯還長呢。我說小姐,你脖子上的痕跡抹了粉之后遠遠看是看不出來的,要湊到跟前才能隱約看見點。誰要是離你那么近看你,我第一個打他。”慕宸沒了之后,采薇對梳妝打扮一應沒了興趣,也難怪畫修覺得奇怪。
采薇并不回應她的戲謔。虞慎言上回說慕宸沒死,她心里倒是松動了下。的確如他所言,除了虞微言聲稱見過慕宸的尸體外,其余人都沒見過。加上陸離給她的回信里說,不能確定慕宸的生死,她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陸離所在的旸谷對外是一個搜集情報的組織,擁有瑞朝最全最龐大的資料庫,目前來說資料還沒有出過錯,搜集新情報的效率也相當高。陸離本人接手了江南幾家最大的藏書樓,外人只道“藏書萬卷”是個夸張的比喻,實際上陸離手上掌握的書遠大于這個數字。
采薇知道的只有這些,不過也夠了。
如果連旸谷都找不到確定慕宸死亡的證據,恰恰能證明慕宸還活著。
若是哪日見了慕宸,讓他看到脖子上的傷,恐怕又要取笑她了。
想到這里,采薇的手縮了回去。
她不能守株待兔,等慕宸來找她,萬一慕宸受傷了或者被困在什么地方怎么辦?式微的事告一段落,她也該為自己的事考慮考慮了。
“月泠,收拾包袱,帶些出遠門能用到的東西。”采薇也顧不得畫修在這里了,反正就算支了她出去,她也會想法子偷聽的,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說予她聽。
月泠有些摸不著頭腦。“下個月就是鶯時縣主的生辰了,小姐答應了王爺……”
“還不快去!”采薇喝道。月泠只好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活去收拾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