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自是知道察木赫指的“唐茶”并非隨假公主嫁入虞家的那位,真正的唐茶恐怕在四年前那個案子里被殺了。
“所以四年前出了那么大的事,可汗也未曾派使節(jié)前來安撫公主,甚至連書信往來都沒有;到京城安頓好后,也不愿去王府見‘女兒’一面。”采薇若有所思。
察木赫嘆道:“讓她來中原和親,她萬般不愿意。她十歲那年才被我接回白音,知道要和親之后就一直發(fā)脾氣,覺得我是為了利用她才接她回來。早知道她會走,我就不逼著她來了,這下可好,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采薇不解:“公主出走,可汗大可以讓別的公主和親,為何要讓侍女代嫁?”
察木赫先是一愣,隨即大笑了幾聲:“這理由倒是尋常,只是怕贊蒙生氣。”采薇這才意識到昭顏也是以侍女之身代公主和親,恐怕白音的貴族早就對此不滿——瑞朝隨隨便便用一個丫鬟就把白音搪塞過去了,白音這邊送去的可是真正的公主。但誰讓白音地位比中原矮一肩呢,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
沒發(fā)生這檔子事的時候,也有人提出找個丫鬟或者平民之女代替巴圖雅和親,不過被察木赫拒絕了。真公主在和親前夜消失,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理由,畢竟已經(jīng)折了一個公主,再換別的公主去說不定又要折一個。察木赫無奈,只好應(yīng)允。唐茶與巴圖雅一同長大,對巴圖雅的習慣很是了解,讓她代嫁再合適不過。
“哼,大汗還說不在乎我是侍婢出身,這不又拿來說事了。”昭顏心里自是知道察木赫不在乎這個,只不過是找個由頭對他撒嬌罷了。
“我的好贊蒙,別生氣了,小汗給你賠不是便是。”說完察木赫學著漢族男子給昭顏做了個揖,又對采薇說道:“我所知道的已盡數(shù)告訴夫人了,不知夫人……”
采薇估摸著察木赫以為如今的宣城王妃就是當年代巴圖雅和親的“唐茶”,但實際上那個唐茶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坐在王妃位子上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而讓他冒死劫持采薇的真正的巴圖雅,拿了唐茶的名字還被宣城王納為庶妃,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知去向。
為了逃避來中原和親的公主卻現(xiàn)身在中原,和一個冒充自己身份的姑娘一起嫁到虞家,還頂著別人的名字給本來就是她丈夫的人作了小妾,如今親生父親來了她又一溜煙兒跑了。采薇完全猜不透這個公主是怎么想的。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拉攏察木赫,畢竟虞慎言一家子的命,有很大一部分是握在他手上的。
“我受公主之托,給可汗捎句話——她不想見你。她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可汗不用擔心。”采薇試探著說道。公主因為和親的事兩次出走,可見她對這事極其抵觸,對她父親也是相當埋怨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四年沒見的情況下避而不見。眼下只能半句真話半句假話、走一步算一步了。
察木赫長嘆一口氣,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采薇啊,你就安排大汗和公主見一面吧,能勸她跟我們回白音那是再好不過了。自打我到白音,大汗就只擔心兩件事,一件是羅賽屢屢犯境,另一件就是公主的下落了。咱們此番來中原,明面兒上是請旨再次和親,其實沿途一直在打探公主的消息。你既然知道公主下落,就好人做到底……”昭顏到底心疼自己的夫君。
“昭顏,算了。”察木赫擺了擺手。他了解自己的女兒,恐怕她讓采薇捎完話之后就跑到其他地方去了,采薇之前和她見過,未必知道她現(xiàn)在的下落。如此一想,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了,他將鎖麟囊還給采薇,“也請夫人替我轉(zhuǎn)告小女,白音是她的家,要是在中原待倦了,隨時可以回去。”
“這個自是一定。不過我也有件事請可汗幫忙。”采薇接過鎖麟囊。
***
身著蟒袍的巴圖雅和虞慎言坐在前往皇宮的金輿里,各懷心事。虞慎言想著一會兒要和岳丈大人見面,不由得緊張起來;巴圖雅想的則是今晚到底能否如采薇所言平安糊弄過去。
至于“一世無憂”,她可不敢奢求。此刻她的心跳得厲害,一如當年和“唐茶”站在虞府門前等候下人通報的心情。
金殿正中是皇帝御用的金龍大宴桌,虞慎言和巴圖雅的位置在大宴桌左邊二桌,而頭桌坐的就是察木赫與昭顏了。
外藩宴一向是五等宴,因察木赫可汗是虞慎言的岳父,所以這次破格,辦的是四等宴。
虞慎言忙不迭地給察木赫與昭顏行禮,巴圖雅愣在一旁,臉色蒼白,藏在廣袖的手止不住地抖。若不是臨行前施了脂粉,這會子恐怕臉色要發(fā)白吧!莫說是行禮了,她現(xiàn)在連說話都難。
“父……父汗,我……”巴圖雅低著頭,不敢正視察木赫一眼。此刻虞微言還未到,她已經(jīng)能想象到虞微言到了之后,察木赫會如何稟報了。
“都是自家人,寒暄的話可以免了。”察木赫冷著一張臉。
巴圖雅聽了這話著實吃了一驚:這可汗居然沒揭穿自己的身份?她這才抬起頭看著察木赫,板著臉的察木赫威嚴滿滿,與唐茶描述得無異。
“夫人,你不舒服?要傳醫(yī)女嗎?”虞慎言聽巴圖雅聲音不太對,只當她是小產(chǎn)后身子虛弱,連忙扶她坐下,也顧不得她還未向可汗和贊蒙行禮了。
他此時只后悔為了自己的臉面將她帶來,應(yīng)該讓她在家好好休息的,若是因此落下什么病根,恐怕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自打虞慎言給察木赫行禮,察木赫就覺得不對勁:眼前這人不是自己女兒是正常的,可也不是自己派來和親的人。唐茶呢?這陌生女人如何魚目混珠,嫁進了宣城王府?若說是虞慎言休妻再娶,不可能一點消息都傳不到白音。
下午在慕府告辭時被采薇留住,拜托的兩件事里有一條就是無論見著誰沒見著誰都不要說出來。從這事兒上來說,察木赫與宣城王府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被虞微言抓到把柄無疑是玉石俱焚。至于誰是玉誰是石,對采薇來說虞慎言當然是“玉”,可是昭顏的感受也不能完全不顧及。
巴圖雅還在想著察木赫沒揭穿自己身份的事,可怎么也想不明白;聯(lián)想到采薇白天說的話,她更不理解了:采薇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不會被揭穿的呢?若說她事先告知察木赫,可察木赫怎么可能輕易聽她的話呢?即使采薇與他的妻子交好,他也沒可能因為這層關(guān)系為自己隱瞞。畢竟她搶的是他親女兒的身份。一旦讓他知道他的親女兒已經(jīng)死了,那么自己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巴圖雅神情恍惚,連虞微言登殿了都不知。還是虞慎言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回過神來,起身與眾人一起給皇上敬茶。
“多謝陛下抬愛,在這金殿之內(nèi)為小汗接風洗塵,小汗不勝榮幸。”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該談的正事自然可以開始談了。
虞微言設(shè)宴款待察木赫,顯然不是“接風洗塵”那么簡單;察木赫進京謁見虞微言,自然也有其目的。
“小汗之前請旨和親一事實屬冒犯,如今思來想去,還是取消和親為好。白音與前朝一直用和親來維持聯(lián)盟關(guān)系,是基于彼此不信任;如今新帝登基,自然與前朝不同。如此,若再和親,不但徒增女子的煩惱,更顯得彼此生分。”
虞微言不知察木赫的這番話是出自真心還是故作試探,不過正好此時和親的圣旨還沒下,也沒對外宣布過這件事,中止和親倒是可以了了式微的一樁心事。“可汗有心了,只是君無戲言,朕已告知皇妹此事,若就此中止,恐怕于禮不合。”
昭顏聽罷卻是坐不住了。“陛下曾經(jīng)承諾過,若當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廢除和親,如今沒做到也就罷了,我夫君為諸位宗女、皇女與公主著想,免去她們遠嫁的擔憂,陛下卻以一個根本不算理由的理由推脫了。這是何理?”
她認識的虞微言,為了妹妹不惜得罪太子、深夜冒著被判死罪的危險闖入太子府只為把采薇搶回去救她一命。如今做了皇上,怎么反而畏首畏尾起來?
“此事圣旨未出,也未昭告天下,就此作罷并不會損害任何一方,強行聯(lián)姻的話反倒不妙。望皇兄三思。”虞慎言本打算吃飽喝足就找借口走人,他可不想摻和進國家大事里。
走早了怕拂了皇兄面子,走遲了又恐巴圖雅身子掌不住。
聽到岳丈提起和親的事,他不免得多坐一會兒。
他本以為察木赫就是為了和親之事來中原的,可現(xiàn)在看來并不是這樣。
難不成他特地跑一趟就是為了中止和親?這怎么可能,這種事寫個折子八百里加急送來不就得了,根本沒必要親自來。
如果說是為了表誠意順帶見見遠嫁到中原四年的女兒和外孫外孫女,倒是有可能,但這事兒還是透著蹊蹺。
在虞微言還未上座之時,早已派賀哲暗中觀察巴圖雅與察木赫見面時的反應(yīng),如果能趁此機會革去察木赫的可汗職位,另封他人為汗,他才安心。
察木赫是慕宸的父親封的汗,可最后背叛慕家的也是他。察木赫能倒戈向自己,以后也能倒戈向別人。這樣的人他用著不放心。
至于虞慎言,早晚都得除,不急于一時。
可是賀哲的稟報讓他失望了。二人的反應(yīng)雖談不上“相談甚歡”,可也算正常,察木赫并沒有對巴圖雅的身份有任何質(zhì)疑。
虞微言登基后察木赫多番提起和親之事,現(xiàn)在又反口要中止,若不是有意試探的話,這其中必有原因。
“和親之事皇妹已下定決心,朕也拿定主意,二位無需多言。”要是察木赫順著虞微言的話“不得已”接受和親的話,他就是在試探虞微言;要是在虞微言堅持和親的情況下仍然提出中止,那更能說明其中大有文章。
席上百官對于和親之事分為兩派。一派主和,即使知道遠嫁異鄉(xiāng)的日子不好過,他們也覺得值得,犧牲一個人的幸福總比犧牲數(shù)萬甚至數(shù)十萬人的性命來得強;一派堅持反對,一來未必不和親就一定會打仗,二來和了親也未必就一定一世安康。就算真打起來,將士們死在戰(zhàn)場上也死得其所,與其過著犧牲女人換來的“太平日子”還不如放手一搏。
堂堂七尺男兒怕犧牲自己就讓女人去犧牲,未免讓人恥笑。
至于虞微言的想法,誰也猜不著。據(jù)說這位新帝還是虞家大少爺?shù)臅r候,就相當反對聯(lián)姻與和親之類的手段;好不容易同意這次和親,也是在察木赫幾次三番請求下才勉強答應(yīng)的。現(xiàn)在察木赫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怎么還不肯呢?
“皇上英明,微臣覺得和親勢在必行。”
“是啊,老臣也這么認為。”
主和大臣都順著虞微言的話說,反對的卻沉默不語。這宴席看似比上朝輕松,實則不然。察木赫在此,若和皇上作對,那不是明擺在外人面前拂皇上的面子嗎?這位皇上的手段,大家可都是見識過。
察木赫有點懵。按理說中原的皇帝都不喜歡將自己的女兒或者姊妹下嫁給外藩首領(lǐng),瑞朝還是慕家掌權(quán)的時候,多次用丫鬟或者宗女替代公主出嫁,極少數(shù)是由真正的公主和親的。即使是皇帝的女兒,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嫁到外藩的,左不過是些不受寵的罷了。
可這虞微言怎么倒像是盼著自己妹妹嫁得遠遠的呢?況且以瑞朝如今的實力,根本不用拉攏或者忌憚白音,反倒是白音,需要仰仗瑞朝鼻息的地方多得是。最重要的是,采薇說若他不能說服虞微言中止和親,他將再也見不到巴圖雅。
昭顏覺得察木赫也是可憐,戎馬一生誰都沒怕過,連給他封汗的皇帝都沒放在眼里,如今為了女兒卻心甘情愿受一個二十出頭的丫頭的擺布。
可惹惱了虞微言,誰又知道知道察木赫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慕宸呢?
“關(guān)于和親,臣妾也有一言。”一直不適的巴圖雅此時卻站了出來。
“請講。”